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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3月25日，经国务院批准成立的中美合资泛亚汽车技术中心有限公司诞生。我担任了第一任中方总经理。经过近半年的筹备，公司于8月14日正式开始经营。成立泛亚的重要目的就是要做到依托GM的承诺，形成本地的自主开发能力，承担上海通用未来产品的开发任务。首先，泛亚要形成车身开发能力的四项核心技术。
培养人才
作为泛亚基础的专业技术队伍来自上汽技术中心，他们此前虽然从事过轻型客车等项目的开发工作，但对轿车产品的开发没有经验。为此，由马丁为总经理，马力克等6位美方专家为各部门的技术总监，搭起了开发产品的组织机构。初期泛亚的业务除为上海通用第一个产品“别克”提供中国使用试验认证之外，主要精力用于培训员工。泛亚选派部分骨干人员赴国外培训，更看重的是让员工能在开发产品的过程中得到培训。
人才的培养，只有通过不断实践，边干边摸索来积累经验和知识。时任上汽集团董事长陈祥麟和副总裁、上海通用总经理胡茂元都非常坚定地想方设法提供开发新品的机会。在上汽开发SH6600轻型客车项目中，不仅让泛亚选派了2名骨干工程师参与了保时捷公司的联合开发工作，而且将后续的工程开发任务，全部交给泛亚来承担。
为了从全国招聘高素质有经验的技术人才，泛亚提供市场化、有竞争力的薪酬。为解决引进人才的后顾之忧，上级有关方面从户口迁入、临时住房安排、配偶及子女安置等各个方面，都一路开绿灯，使泛亚在短短3年时间从全国招来了一大批紧缺的专业人才，填补到各个关键岗位上。
如何评价设计工程师的能力，是中外双方文化差距的一个焦点。造型设计总监为了测评中方工程师的能力，布置的“家庭作业”是各自画出10个不同方案的造型设计，一周后交卷。评卷时的结论大大出乎中方预料之外。两位最有“水平”的老工程师，被评价为“最差”。10个方案都模仿了别人车型特征元素，缺乏自己的创意。“这样的工程师达不到造型师最基本的要求！”过后，我们才逐步领会到创意确实是造型师的灵魂。
麒麟概念车
为了培养工程师的创意，让每一位员工能真正理解产品开发流程，通用汽车公司将其为“亚洲家庭轿车”研发的任务放在泛亚来进行。这就是“麒麟”概念车的开发任务。
“麒麟”车的目标市场是亚洲地区的发展中国家，中低收入家庭的第一辆轿车。目标价格是6000美元。通用汽车公司提供了欧洲最畅销的“可赛”平台作为参照，开发的重点是采用新材料、新工艺、小批量、多品种生产的低成本轿车。
按照开发流程，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市场调查，深入了解顾客到底要一个什么样的“家庭轿车”。我们先后组织了3个小组，对6个典型地域进行了调查。调查统计结果经过整理之后交给北美通用汽车研究中心技术处理，并反馈给我们作为所开发车的基本定义。
紧接其后的就是造型方案的确定。造型工程师被分为几个工作组，各自画效果图，他们充分发挥自己的创意，总监则会给出讲评意见。随后利用先进的电脑软件，对造型构思予以充分的展现，并制作1:5油泥模型予以确认。从10个预选方案中，组织全公司员工进行评选，选出3个经修改后，制成油泥模，并将拍摄的照片和计算机数据传送至北美，北美专家评审后，又做了较大的修改，返回给我们的造型工程师作为造型的基准方案。
在1:1油泥模型的制作过程中，GM专家都是手把手地教给我方员工如何磨刀片、使表面光亮平顺、使贴膜服贴、提高效率。在此期间，外方专家认真、一丝不苟，精益求精的工作作风，和多方案比较，不怕返工的做法，都深刻地印在我们员工的脑海中。
最有代表性的创意设计，要算内饰部的工作。因为低成本的要求，设计必然要尽可能地选用借用件。但又必须区别于他人，技术总监要求每个工程师熟悉现有产品，发散性地构思自己的设计。例如座椅的设计，从造型，到骨架结构，材料选用，颜色搭配，缝制方式，处处都要多方案比较，不断追求“与众不同”的效果。
由于选择了低成本的复合材料作为车身覆盖件，与承载的骨架分离的设计方案，技术总监带领中方工程师，边示范、边启发，一步步推进设计工作。从典型断面选取，强度、刚度核校，工艺方法选用、材料规格确定，一直到专用检具设计等等。为保证碰撞安全要求，CAE部门从设计开始就参与优化设计工作，使方案选择更加定量化。
由于外覆盖件的制作，涉及新材料的配方和制作工艺的保密，GM只有一家加拿大指定企业生产。我们把最终内、外表面数据传输给对方，对方就可以提供所需的零件。在拼装过程中，由于我们骨架零件制作的数字化水平较差，只能保证几个关键点的空间尺寸，其余过渡段等部位无法准确控制。复合材料覆盖件本身也有较大的变形量，导致两者贴合不好，必须不断予以调修。我们非常薄弱的拼装力量，无法达到设计要求，只好向GM澳大利亚霍顿技术中心求援，他们推荐了一位高级调整技师和一位内饰制作与油漆技师。他们的高超技能和高标准的质量观念，使我们人人折服。车门的调校配作、前大灯无模具制作等的难题都一一得到解决。也使我们学到了这些“首件样品”制造工艺和诀窍。
为达到表面油漆的光亮效果，必须保证油漆过程和干燥前这段时间的无尘条件。为了保密，只能自然干燥。无奈之下又专门为样车搭建了一个用塑料薄膜封闭起来的“厂房”。那位请来的专家也只能在这种条件下，整整用6个日日夜夜时间，吃住都没有离开工作现场，完成了几次三番的喷漆、干燥、打磨；再喷漆、再干燥，直至他自己觉得满意为止。其实，要我用习惯的眼光来看，几乎是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了。确实，最终展示给人们的样车，几乎无人能觉得这是“非金属制造的车身”。
1999年6月13日，第8届上海国际汽车展览会前夕，在“麒麟”车新闻发布会上，通用汽车亚太地区总裁施雷斯先生抢占了最中央的位置，盘腿席地而坐的场景，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引得几十家新闻媒体争抢镜头。当4位设计功臣徐徐拉开红盖头，一辆造型独特、色彩华丽、简洁又大方的“麒麟”概念车展示在众人眼前的瞬间，迎来的是一片喝彩和鼓掌声，中外记者争相抢夺镜头，闪光灯交相辉映，把整个展场照得通明。毕竟它是第一辆由中国设计工程师，按中国的市场研制的未来车型。
在车展的通用汽车展台上，“麒麟”被安置在显眼位置上，我参加了第一天的接待工作。观众最关心的还是将来用多少钱可买到这样的车。客人最喜欢的是它的“与众不同”，从里到外都感到很新鲜、很活泼，也确实实用。能接受的价格远远超过我们的目标价。至于为何能做到低成本，其骨架式车身结构，不需要昂贵的冲压设备、模具及拼装设备，不需要投资昂贵的油漆设施。便于变型，适于个性化生产。该车的展出，赢来了国内外媒体的大量报道，评价极佳。因为它是中国工程师研发的第一辆概念车，也表明了中美合资的泛亚正走向形成开发能力的康庄大道，泛亚当年荣获了通用汽车公司的总裁特别奖。
赛欧的开发
“麒麟”的成功，引来了上海通用正式委托泛亚开发“经济型轿车”——-赛欧的合同。上海通用市场部负责确定开发目标，工程部定义产品要求，泛亚承担全部工程开发及认证责任，包括生产支持和售后工程。通过泛亚的努力，使赛欧车在以下几个主要方面有了技术升级。首先是动力总成根据中国使用环境和要求进行了优化匹配。第一个按欧Ⅱ排放标准8万公里后仍达标来生产。使冷起动气温从-18℃降至-25℃，以适应东北地区露天停放车辆的要求。其次是全面按照市场的要求，重新设计了空调系统。专门开发了ABS；双安全气囊和车门侧面防撞杆等项配置。在底盘上，不仅转换了全套动力转向系统，改善了悬挂系统的可靠性和舒适性，大幅提升了后桥的疲劳强度，使之能更好地适应我国的道路状况。经过全面修改后的赛欧，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超越了引进的国外原型车。例如赛欧动力总成标定匹配工作，泛亚在Delphi公司及GM支持下，由中国工程师承担的此项工作所表现出来的能力与结果，GM的专家评价是已“超过巴西技术中心”的能力。两年后，更换BOSCH公司产品，标定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与BOSCH的能力相当，各有各的优势。
在此，还必须提及一件产学研相结合与学科带头人的作用一事。尽管为小车动力总成标定做准备，泛亚已提前选派了两名最优秀的工程师到GM动力总成标定部实习培训了，但一个完整的标定过程要有两年周期。其中不少参数的选定，是要由本人驾车在典型路段上去体会其效果的。只有具备这方面经验的人才能做到。不仅要熟悉电子控制系统、控制理论、编程基础，还要熟悉发动机原理与燃烧控制机理，车辆动力学知识、驾驶操作经验和习惯等等各种使用条件。这些经验的积累，绝不是几个月或一二年所能获得的。为此，我基于对上海交大教授卓斌在承担上汽科技发展基金会与上海大众委托的“三缸机”研发项目中作用的了解，专门邀请他为客座工程总监，负责组织和指导此项工作。此事得到交大党委书记王宗光和校长翁史烈的全力支持。很快就组建了一支非常有战斗力的标定队伍，筹建了必要的开发工具，确定了计划。如果没有他的参与，很难形成一支由中方专家指挥的团队。
凤凰展示车
研制“凤凰”燃料电池展示车项目，对泛亚来说真正是个巨大的挑战。基于上汽高层领导与GM最高层的允诺，泛亚接下了任务后，从国内调研准备，到技术方案确定、组织措施的落实、合作分工制订，以最快的速度予以推进。涉及此项工作，有美国、英国、德国和中国4个国家工程师，各自在自己的岗位上按照同一计划推进，可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同步合作开发。
整车方案布置及样车制造装配的责任，全部由泛亚承担。合同总承包方是泛亚，支付费用也由泛亚控制。技术上是第一次接触电动汽车与燃料电池；时间上只有10个月，而GM预计至少要18个月；经费上又只有GM估算的1/10。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当美方派来电动汽车启动检查专家经过一天的各项数据检测后，说了句使全体在场人员都感到吃惊的话：“我干了一辈子，还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一次；我竟没有找出一个毛病来！”他对中方工程人员的高超技艺佩服得五体投地。可他哪里知道，为了做到不出错，参与人员不仅真正消化了所有的技术资料，还从原理、测试检查方法，到判定都已全面掌握，为此而付出的是日日夜夜的努力。世界能源基金会张发骥博士在评价时说：“在我参加评审过的全球所有项目中，你们是创造了四个第一，即以最短的时间，最少的资金，以最好的技术造出了一辆最好的车子。”“凤凰”车后来参加了上海工博会展览、对外合作成果展览，也为国家863项目燃料电池轿车的研发提供了参照。
走向成熟
时任GM董事长史密斯先生来泛亚参观时，我们让他参观正在开发过程中尚未公开的“君威”样车，没想到他站在“君威”车前，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并不时回顾停在远处的“别克”，足足有20多分钟。为什么他对此有这么大的兴趣？当时，我还不得要领。但在“君威”正式上市之后的表现，以及GM专门从上海运了一辆“君威”车到底特律，放置在GM总部显眼的展厅中，供GM从领导到员工，以及公众来了解上海通用。我知道了这一产品是中国人喜欢的，已经超越了北美的别克。使我真正理解了：作为全球最大的跨国公司老板，以他敏锐的感觉，评估了这一产品。也同时评估了他所作出的中美合作建立上海通用和泛亚汽车技术中心的重大决策的正确性及其效果，看到了通用汽车重返亚洲市场无限美好的前景。
在“君威”车系开发中，泛亚不仅独立承担了全部外形设计和两款4缸发动机的配置、标定匹配等工作，而且自始至终参与了内饰模型的投标方案设计和以后的与美国伟世通内饰件公司的联合开发工作，并由泛亚负责数据的审核发布。该车投放市场后，当年销量达9万辆，远远超过老别克的每年徘徊在2万辆以下的状况。
凯越项目，也是泛亚开发实力的再次展现。这是一款在韩国大宇公司平台上，由GM全球工程组织的针对亚太区市场的产品开发项目。泛亚全力参与了与通用大宇公司的同步开发工作，不仅针对造型做了大量修改，更换了整个全新的动力总成系统，完成了全部标定匹配工作，还纠正了控制软件中的多处差错，悬挂系统重新调校，底盘承载强度不足的改进加固、内饰及电子产品的配置等等的新设计，使此车甫一亮相就受到市场的热烈追捧，预订单超过3万辆。使韩国大宇真正感到泛亚的开发实力不亚于自己。
完成了“君威”车系的开发之后，泛亚承接了GM191项目。多国工程师协调工作，圆满完成了该车型的全部开发工作，泛亚的工作质量和工程能力得到了合作方的好评，赢得了信誉。
面对国内销量最大的微型车产品的升级换代需求，泛亚在认真听取客户潜在需求的基础上，非常理智地将中国的文化理念与工程需求紧密融合，研发了“鲲鹏”概念车。这一产品的推出，标志着泛亚在造型设计领域已接近当代先进水平。如果说“麒麟”是一次成功的尝试，那么，这一次则是真实实力的展示，表明泛亚已经具备了产品全面换代的设计能力。（作者时任泛亚技术中心有限公司执行副总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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